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蜈蚣用成百條細足蠕動前行,哲學家青蛙見到了,久久地注視著,心裡很納悶: 四條腿走路都那麼困難,可蜈蚣居然有成百條腿,牠如何行走? 簡直是奇跡! 蜈蚣是怎樣決定先邁開哪條腿,然後動哪條腿,接著再動哪條腿呢? 有成百條腿啊! 於是青蛙攔住蜈蚣,問道:「我是哲學家,現在被你弄糊塗了,有個問題解答不了,你是怎麼走路的? 用這麼多腿走路,簡直不可能!」蜈蚣說:「我一直都是這麼走,沒有想過,既然你問了,那我得想一想纔能回答.」這個念頭第一次進入蜈蚣的意識. 蜈蚣站立了幾分鐘,動彈不得,蹣跚了幾步終于趴下了. 它對青蛙說:「請你不要問其他蜈蚣了,我一直都在走路,根本沒有問題,現在把我害苦了! 我動不了,成百條腿要移動,我該怎麼辦啊?」
生命在運動,完美無缺,本來沒有問題. 莊子說到一位不用圓規就能畫圓的繪圖者. 需要圓規是因為對畫圓沒有自信,需要道德戒條來指導,是因為對自己內心的力量缺乏信心. 這就是不少人的生活.
那些條條框框給我們帶來的結果,就像青蛙給蜈蚣帶來的結果一樣. 那麼多戒條要遵從,那麼多原則要照辦,還有那麼多道德觀念要信守,那麼多東西在左右我們的內心,使生活喪失了自發性. 不是邪惡的勢力把人引入歧途,而是那些做好事的人,不是魔鬼把人引入歧途,而是那些領導者以及所謂的聖人.
相信有魔鬼是容易的,可以把所有的責任推到魔鬼身上. 其實沒有甚麼魔鬼,莊子也這樣說: 沒有上帝,沒有魔鬼,只有生命. 人們創造上帝,創造魔鬼,因為人們製造了是與非的界限.
一旦是非界限進入頭腦,我們便永遠不會舒暢,永遠不會自在,永遠不能輕鬆,而會一直緊張,有了界限反而導致混亂. 生命本來安詳而恬靜,為甚麼現在要花那麼大的氣力? 就是因為有了界限.
如果沒有自我,生命就能自然生長. 圓規就是自我意識,帶著自我意識做事,就會遇到麻煩. 我們整天與朋友閑聊,一直都沒問題,但如果要到一個地方,對著很多不認識的人說話,卻會有蜈蚣一樣的處境,而我們一直都在說話,從來不成問題,現在怎麼會成了問題呢?
問題出於我們的自我意識. 現在這麼多人注視著,我們就不自在了,於是設計和籌畫,要人們都喜歡,要無論說甚麼都給人留下好印象---這就是自我意識,不然每個人都是天生的演說家. 人們說話從來不成問題,一旦走上講壇,向一群人說話就不對勁了. 有甚麼不對勁? 甚麼都沒有變,只是自我意識出台了,這就是問題所在.
我們何以能夠完美地呼吸? 莊子說,不是我們在呼吸,而是「它」使我們呼吸. 我們沒有呼吸,因為甚麼也沒做. 「我在呼吸」是一個虛的概念,還不如說「自然使我們呼吸」. 認識到這一點,整個心理狀態都會改變,焦點重新移到自然,而不是我們的自身,更不是自我. 支持著我們的自然根基,是廣大無限的,是「它」使我們呼吸. 當我們愛,真的是我們在愛,還是「它」通過我們去愛呢? 當我們生氣,真的是我們生氣嗎? 因為愛先於我們存在,憤怒也先於我們存在. 愛和憤怒,以及任何感情,都不只是屬於我們的,對萬物而言,我們微不足道,只有「道」的存在.
所以「道」中人明白,「我」是最無用的東西,只會製造麻煩,就把它剝離了. 事實上沒有必要去剝離它,一旦覺悟,它就會自然脫落. 生活在「道」之中,沒有負擔,沒有緊張,沒有焦慮,能像孩子一樣內心自由. 當自我出台,無論做甚麼都會出現顧慮,跟著就產生焦慮了.
看看這個現象: 一個高明的外科醫生,在平時能夠像機械師一樣工作,但是,如果躺在手術台上是他的妻子,他就會做不了手術,他的手會顫抖,需要請其他醫生幫忙. 沒有發生甚麼,只是出現了顧慮.
對於其他病人,他沒有顧慮,能夠照常工作,沒有想這想那,他只是個外科醫生,一種自然的力量在那裡工作著. 他的意念中沒有顧慮,所以工作得非常出色. 但現在他的妻子在那裡,顧慮就出現了: 手術會不會成功? 我能救我的妻子嗎? 這些問題都在腦袋裡,意念中出現了顧慮,於是他的手顫抖了.
如果負擔和顧慮太多,生命就會顫抖,我們就畫不出一個完滿的圓.
無論做什麼,顫動都會像影子那樣跟著我們. 誰造成這種顫動? 我們說:「我不平靜,我的意念不肯安靜.」可是,如果我們不放下顧慮,又怎麼能平靜? 要意念靜止,要安靜和澄明,就要放下顧慮,不然始終會有顫動. 如果不能放下顧慮,那麼,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切顫動壓抑在心裡.
通過觀照就能發現,雖然表面平靜,但內心深處在顫抖,恐懼持續不斷,這些都是由顧慮引起的. 顧慮也出於擔心其他人怎麼看待自己,為甚麼這樣擔心其他人? 如果每個人都在擔心別人會如何看待自己,那麼所有人都在擔心,我們擔心別人,別人也在擔心我們.
這是一個惡性循環: 我們害怕別人,別人害怕我們,生活亂成一團. 放下這種胡思亂想,讓這個惡性循環終止,不要顧慮別人,我們有自己的生活就足夠了. 如果我們無牽無掛地生活,生命就能發出芬芳,別人也能分享我們的存在. 我們樂意分享,也樂意給予,但首先必須停止顧念其他人,以及他們「對於」我們的看法. 這種「對於」很危險,誰都不會自在,誰都不能放鬆. 因為其他人也顧念別人,每個人都跟在另一個人後面---生活就成為煉獄.
做,不要顧慮在做甚麼---全心全意地做,於是,行動本身就是一種極樂. 不要考慮有甚麼大事,事情不用分大小,只是世上有偉大和渺小的人. 偉大的人能把各種色彩帶進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---能與眾不同地吃,與眾不同地睡,與眾不同地行動---將偉大的品質帶入所有行為.
甚麼是偉大? 偉大就是自然,沒有比自然更偉大的了.
生命能夠成為一種喜樂,但要懂得如何沒有顧慮地生活. 否則,生活將成為一種漫長的疾病,這種疾病只能在死亡的時候纔能終結. 只要意念完全單純,能夠自由自在,就能對正在做的事情無牽無挂,不需要工具,沒有障礙,因為本來就是那麼自然.
現代心理學家建議,愛必須訓練,因為人們漸漸地忘了如何去愛. 如果一切都要教,連生命的根基也要教,那就意味著我們被連根拔起了,我們失去了與自然的聯繫,出現了鴻溝. 就算被教會如何去愛,那些愛都會是虛假的,因為真愛是自然現象. 教會一個人怎樣愛,就是讓那個人根據規則來行事,不是真愛在自然流露. 自然不會按照我們的規則,它自有法則,我們順其自然,「它」就會對我們產生作用.
我們睡覺,把頭放在枕上去睡,如果睡覺之中還要做一些甚麼,那麼睡覺這件事本身就不是睡覺了. 睡眠就是生活,呼吸也是生活,不需要額外的工具. 當我們內心純淨,自會有一種明晰,我們不必遵循任何規則,一切都是那麼透徹,那麼自然而然.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