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魚生於水,當尋得池潭中深深的遮蔽,就能滿足安全的需要. 人生於道,當進入了無為中的寧靜,就能忘記爭鬥,消除顧慮,這時候的生命最安全.
真正的需要很簡單,它們來於自然,欲望卻非常複雜,它們是由意念所造成. 需要是當下的渴求,它們是生命本身的反映,而欲望卻是追逐未來,是一種瘋狂.
需要能被滿足,吃了就不餓,喝了就不渴,睡夠就不困了. 欲望是意念對未來的虛構,是一種野心,是自我對未來的嚮往. 天堂與神都在未來,它們只是精神上的構造,是一種幻想. 欲望就像地平線,我們走過去,卻永遠到達不了那個地方. 欲望與目標的距離始終一樣,所以無法得到滿足.
如果被欲望消耗了能量,我們會連需要都無暇顧及. 如果只是考慮未來,任由意念去做夢,必然忽略日常的需要. 寧可餓著肚子也要到達地平線,寧可延遲需要,讓完整的能量服務於欲望,到最後就會發現無法滿足. 忽略了需要,就會使自己變成病人,而失去了時間也不能復得.
孟子說:「如果能有新生命,我將更多地關注需要,少去關注欲望.」但這個認識總是來得太遲,生命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...
需要很美麗,欲望很醜陋. 需要發自身心,欲望只是一種心理. 看看那些所謂的聖人,他們總是譴責人的需要,總是助長欲望的增長,他們說:「試著去接近天堂,那個終極的樂園在等待著,時間不多了,快去敲天堂的門!」
為甚麼世界會有那麼多醜陋,是因為人們充滿了欲望,而需要卻得不到滿足. 能夠滿足的需要被忽略了,無法滿足的欲望卻不斷地營造著,這就是人的痛苦. 莊子的思想是引向需要的,滿足需要,拋棄欲望,放下那些追逐未來的念頭,因為只有現實纔是真正的存在.
我們只能活在當下,有此刻已經足夠,不要強求更多. 真正的聖賢心中沒有天堂,世界就是天堂,心中也沒有神,滿足的人已經具備神性. 在飢餓的時候,飲食也變成一種慶典,慶賀吧,也許下一刻就沒有了饑餓,連這美麗的麵包也沒有了. 也許渴也沒有了,連這條河也沒有了,喝吧,專注就能讓時間停頓,因為時間沒有動,只是我們的意念在動,如果我們在此刻完全專注,用整個身心去感受,時間就停止了. 不再有時間,也不再有地平線,我們也不用再去追逐.
是欲望把人引向遙遠的時空,欲望越多,人就越匆忙,也就會不斷地錯失自己---不斷受挫折,不斷動搖,在死亡之前就把自己變成一件廢物,而這件廢物積聚了一生的欲望,那個意念還在說:「失敗是因為沒有足夠的努力,其他人都成功了,繼續努力吧.」
集中了這種意念,惡性循環也就永遠繼續,無論有多少次生命,無論誕生在甚麼地方,無論得到怎樣的身份,仍然是原封不動---同樣挫折地存在,同樣野心勃勃地存在,有著同樣的緊張,同樣的焦慮,同樣的惡夢. 帶著那麼多欲望,追逐那麼多地平線,有那麼多事情要完成,那麼匆匆忙忙,可是,一直都在原地踏步,甚麼地方也去不了,甚麼事情也沒有完成...
這就是莊子思想的獨特之處---需要很美麗,欲望很醜陋. 兩者的區別在於: 需要發自身心,欲望只是由意念造成. 要清楚欲望與需要的區別,接受需要,因為需要很實在,要擺脫欲望,因為它們都是虛幻,欲望令人不能活在當下,而當下卻是我們唯一能夠存在的時空.

